此去经年榆树情

来源: 赤子杂志11月刊   发布时间:2020-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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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冀运希

老家院落曾经的那棵老榆树,谁人栽植?长在何年?就连父辈们也不能说的明白。

打我记事起,它就有盆口那么粗,直溜溜的树干贴着院墙高高地窜出屋脊,托起一顶枝繁叶茂的大伞冠。老榆树萌生于春季,茂盛于夏日,叶落于晚秋,蕴藏于冬天。它像一位历尽沧桑的长者,站在时空的隧道里,默默守望着人世红尘的冷暖悲欢。

故乡,地处塞外。到了春天,乍暖还寒。然而,外表干枯的老榆树,却静悄悄地抹上了一层新绿,苍劲的枝条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吐出褐色的嫩芽。不经意间榆树枝条倏然生发成鹅黄翠绿的榆钱,一团团、一串串,在春风伴着沙粒的敲打中绽放摇曳,这是我孩提时对春天的第一感知。

那是个饥不择食的年代,榆钱成了大自然馈赠农家人的奢侈美味。每每这个时节,左邻右舍的玩伴们,会时不时地在树周围游荡翘望。一旦瞄准大人不在家的空隙,有几个爬树能手、猴子般的窜上树头,东游西晃大把大把地捋下榆钱;先是自己一饱口福,尔后塞满衣服口袋滑下树干,与其他伙伴分享春天赐予的第一份礼物。

有攀树本领的一般是穷人家的孩子,裸穿着一层粗布补丁旧衣,难免被枝杈挂破。衣不遮体者倒不在乎跑光露底,害怕的是衣裳破了遭受父母赐予的皮肉之苦。树上,够不着的枝头榆钱甚为稠密,我和我的玩伴还会用铁丝弯成U字型钩子,绑在长长的木棍上去拉扯。掉在地上的榆钱沾满了泥土。那个时候的生活条件不好,谁也不在意卫生不卫生,拣起来就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幽香扑鼻,倒也没因此而跑肚拉稀。

这样的童趣美不了几天,榆钱就成熟了,黄里透白的榆钱随风四处飘扬。这个时候,家人会用笤帚扫起落在地上的榆钱,或是拌在面里聊补缺米少炊之困,或是兑换几文钱贴补家用。

一年四季,花开叶落,门前的这棵榆树时常是鸟的驿站。当然,麻雀是常客。它们在春色里,踏着摇曳的枝叶,欢快地蹦来跳去,求偶配对;在夏日里,站立在树上,伺机飞进屋檐、墙缝巢穴,喂食幼鸟;而当秋季到来,又伴随着小鸟,在树上飞来飞去,捕捉蚊虫;入冬以后,尤其是遇上下雪天,麻雀便将害鸟的本领,一展无遗,也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家贼。它们往往是一群群一队队地落满枝头,跟家人捉起迷藏,与家禽争抢食物。榆树上,如果有喜鹊登枝喳喳一叫,妈妈总会说,家里要来亲戚了。妈妈的话,十有八九还是挺灵验的。在我的记忆中,只要听到树上的喜鹊欢快地叫起来,不是内亲、便是远戚,真的会上门来。小时候天真幼稚,常常盼着喜鹊登枝叫,为的是有朋自远方来,家里改善伙食,自己也能趁机多少解解馋。

三年困难时期,树叶、树皮上了餐桌充饥。这棵树因长在院里好看护,家人只捋树叶而不剥树皮,她幸运地活了下来。再后来,家家发展庭院经济,房前屋后种瓜点豆,以此弥补三百六十斤口粮的不足。这棵老榆树吸地气水分很厉害,每年都影响院子里庄稼的长势和收成。为此,家人合计着要将老榆树伐掉。

记得那是一个春天,家人把伐树当作了一个重要话题,但我和小弟不大情愿。当然,我知道小孩的想法在大人跟前没什么份量,只能靠行动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与小弟在一个漫天风沙吹拂的日子,在树的周边深挖下去,切断了老榆树长在地里盘龙错节的根系,就这样又救了老榆树一条命。打那会儿起,我就从这棵榆树的根系中领悟了人生的妙谛。现在遇上狂风暴雨,城市里的一些树会连根拔起,原因是移栽的树,缺失自然的根系,头重脚轻扎根浅。做人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那是一个颗粒归仓的晚秋,或是己经入冬了,全村人都分回了口粮,唯独我们家因人口多、工分少,全家来年的口粮被生产队毫不留情地卡住了。父亲为此东跑西找,说了一大筐软话,也无人同情。尔后,把家里夏天打的青草和一只羊折合进去还不够。那几天,父母亲真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坐立不安。那个时候,我虽然知道缺啥不能缺了钱,但此时,才懂得了啥叫一文钱逼倒英雄汉。一天晚上,父母亲商量了好一阵子。母亲说,要命呀、还是要树呀,用树抵命哇。母亲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听到母亲决绝的口气,我料定这棵树的命数到头了。

第二天,父亲一早就出去了。上午,院里来了一伙人,有拿锯的、有带绳的,还有几个领导是作价的。听着一声声锯响,看着白哗哗的木屑四处飞浅,我站在树旁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和羞辱。老榆树随着被杀断气的一声声咔嚓咔嚓呐喊,整个树体倒地,鸡鸣狗叫,尘土飞扬,树头砸倒半个院子。

老榆树走了,纵是阳光静好蓝天白云,纵是满天星斗银河斜挂,整个庭院里,却是空落落的,没了气、少了魂。老榆树走了,那一年整个冬天,不见了落雪后老榆树的银装素裹,也听不到风吹树枝的天籁之音,我的心情始终笼罩在阴霾里。

树是有灵性的,那是一棵希望之树。来年春天万物复苏,谁也没有料到在老榆树的根部神奇地冒出了小树芽,等发现时己经有一扎高啦,冥冥之中感到那棵老榆树获得了重生。

我心中的老榆树是一种生命力的象征,是我的朋友,我的图腾。在愉快的日子里,看到它,我感到欣慰;在困难的逆境中,看到它,我想到希望和春天。

若干年过去了。我的家人早己各奔东西。房屋空了,院墙倒了,那棵老榆树赶上了好日子,自由自在地成长着。它结出的榆钱又生根发芽,在院子生出了大大小小的榆树。每当我出差路过家门口时,一件必不可少的事情是观赏院里的一棵棵小榆树。

触景生情,我不由地感叹:若有来生,我愿为树,扎根于大地,顺守自然,既不倨傲,也不卑微,随冬去春来,看云卷云舒。

2019年4月

责编:丽英(电话:010—65420087 邮箱:chizizzs@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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