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经纬 博物馆里的“网红”人类学家

来源: 南方人物周刊   发布时间:2019-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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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经纬 上海博物馆馆员,作家、译者、书评人。长期从事人类学、民族史、考古学等方面的研究,力图向公众传播学术新知。已经出版《石器时代经济学》《伊隆戈人的猎头》《二十世纪神话学的四种理论》《像人类学家一样思考》等六部译著;著有《四夷居中国:东亚大陆的人类简史》《博物馆中的极简中国史》《田野:一个人类学家的旅程》等多部作品   图 / 沈煜



张经纬是个很棒的聊天对象。


譬如,当我跟他回忆起读大二时第一次到上海博物馆的奇妙遭遇——在青铜器馆,一位操着上海普通话的保安爷叔主动为我们导览,带着我们一路参观、讲解,对展厅里的每只鼎和编钟的年代、来路、使用者、铭文内容和铸造工艺,都如数家珍、头头是道。


“我也觉得我们的保安很厉害呢。”他笑嘻嘻回复说,“其实,都是寂寞惹的。”


“寂寞”二字早已成了白头宫女的往事。我们见面是在周二的正午,上博最热门的“董其昌和他的江南”特展近尾声,张经纬参与的“中国历代漆器艺术展”已经结束。从底楼的青铜器馆到四楼的少数民族工艺馆等常规展厅,进进出出的人依然不少,不时看到三三两两的来客凑近展柜的玻璃,窃窃私语地讨论着。


午餐时间,博物馆对公众开放的餐厅也颇为热闹。


“今天已经是人流量最少的日子。”他绕了几个圈,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张比较安静的空桌坐下,“观展人数,也是我们每年业绩考核的重要指标。”


近两三年,借着国家的文化战略和《国家宝藏》等节目的热播,国内各大博物馆成了公众趋之若鹜、游人和旅行团“打卡”的热门圣地,譬如北京故宫,已成为有巨大商业价值的“超级大IP”。


2018年,这位就职于博物馆的青年人类学者、活跃于各大媒体的“红人”蹭着这一波热度,上线了自己的音频课程,紧接着推出同名书——《博物馆里的极简中国史》。该书得到知识领域的“超级网红”罗振宇连续三期的推荐。


在节目里,张经纬一开始就向听众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但是,我要问你一句话——你真的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你在博物馆里全看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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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与“一角”



“我是一个人类学家,我能解答所有人类的问题。”


这是张经纬的微信签名档,表面的“自我标榜”之下带着一种自我调侃。因为言必称人类学,圈中友人送他一个带着几分挤兑意味的美号——“沪上人类学教主”。


2018年,在友人牵线下,一家知识付费平台找到张经纬,希望这位经常为媒体写作科普文章的青年学者来做一档人文历史类的付费音频节目。


思来想去,他最后决定“刷一波和博物馆有关的存在感”——“证明我来过,我看过,我在这里工作过。”


每天早上当太太的脚步声远去,家中仅剩自己一个人,张经纬就开始了他的“小作坊 ”生产——对着iPhone,拿出自己写好的讲稿大纲开始录音。他家附近有一所小学,他必须赶在国歌和早操广播结束到第一堂课下课铃声响起的45分钟空当时间把节目录完、上传,然后匆匆赶去博物馆上班。


这档在“小作坊”里炮制出来的音频课程总共有12讲。


在每一讲,他选取了博物馆里常见的一个具体藏品门类和一个历史时代对应,上古时代的玉璧、玉琮,商周的青铜器,秦和西汉的博山炉,东汉古墓里的壁画,魏晋的书法,北朝的石窟佛像,唐宋的茶叶和瓷器,宋代的山水画……在每一样器物的故事背后,张经纬为我们揭开一个庞大的社会网络,并由此串连起王朝更替和社会变迁的宏观历史。


通过这些娓娓道来的故事,我们知道了——穆天子瑶池会西王母的浪漫故事背后,是周王西行,肩负着以玉石为货币向游牧部落买马、保卫国境的重要使命;春秋战国期间长达半个世纪的“吴楚争霸”,实则是对江南铜矿资源的控制、争夺和由此带来的人口挤压。


在发掘于内蒙古和林格尔的东汉壁画中,我们跟着张经纬发现了中原王朝在匈奴威胁下执行的对外贸易和边境政策,以及这种“以夷制夷”的策略如何培养了自己的对手与“掘墓人”——鲜卑、乌恒等北方部落,最终导致“五胡乱华”的民族大迁移和北朝的崛起。


在张经纬看来:人们参观博物馆,首先要摆脱一种“拜物教”的心态,更重要的,是要有一种“社会学和人类学的想象力”。


“你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每一件器物,其实只是‘冰山一角’。但如果你有想象力,可以从这一角想象到水面下的巨大冰山。”


他称之为“开脑洞”。“这是我很希望分享给公众的一种思维方式——当你在博物馆看到一只出土的鼎,要想到它背后可能就有一百个铸造制作的人,一百个负责原料运输的人,然后有一万个负责挖矿的矿工。每一件青铜器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生产、运输、交换、消费的网络。”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张经纬说自己是教大家如何还原这座“冰山”的。“这中间需要有一套逻辑,我就是把这套逻辑分享出来。有了这套逻辑后,大家就可以摆脱像《鉴宝》栏目一样的心态到博物馆看展览了。”


“那时,你跑到博物馆看到一只清代的杯子,不仅仅是看到‘乾隆御制’这四个字,你能欣赏到它的纹饰、材质之美,以及背后的整个社会生产、交换、消费系统。”




“历史中真正重要的,是人们的日常生活”



“大开脑洞”式的思游,伴随着张经纬整个学术研究和写作的过程。


2009年到博物馆工作后,身为“武侠迷”的张经纬留意起一部李连杰早年主演的港片《方世玉》。在小时迷恋的打斗情节之外,他发现片中方世玉之母苗翠花的服装和配饰很特别,而且,“每一次出场,她的穿戴都不同。”在“少数民族工艺馆”练出的眼力,让他认出她每套行头都带有某个特定地区的苗族、瑶族的服饰元素。


莫非方世玉和苗翠花有少数民族背景? 


他好奇地一路追寻,终于找到方世玉传说的原始出处——一本成于清末的演义小说——《圣朝鼎盛万年青》。根据书中讲述的广东豪杰间的一段恩怨,他发现了一段被主流历史叙事所遮蔽的清代民间史——存在于两广地区的一个染料植物种植和纺织、印染的民间生产系统,以及以蓝草种植为业的北部山民和从事纺织、印染的平原居民之间因经济利益、人口迁移引发的矛盾和冲突。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在洋布的倾销下,这种地方的社会矛盾迅速被激化。而正是在两广地区,爆发了给大清王朝以沉重一击的金田起义和太平天国运动。


苗翠花的穿戴和方世玉在染坊的打斗,成为《博物馆里的极简中国史》最后一章清代里的一段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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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方世玉》剧照


在张经纬看来,清代最后的危机,是从一些微小的生产领域开始蔓延的,“比如南方的纺织和印染行业。”他不太认同历史学界对于清代危机爆发原因的一些主流解释,譬如将社会矛盾的焦点归结为鸦片的流入。


“在我们头脑中,纺织、染印的生产、销售都是鸡毛蒜皮,但是,对人类学来说,这些反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事。在清末,和鸦片相关的销售、消费,涉及的人可能才20万;但靠染印布吃饭的,可能有2000万。但是,我们往往把历史的视野聚焦到鸦片上,认为那是矛盾的焦点。你想一想,抽鸦片是相对富裕的地区才有的风俗,但是和穿衣有关的轻工纺织业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的。”


“一个村子里,抽鸦片的人可能也就一两个,但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需要穿衣服,逢年过节也都想法子置办一套新衣服。所以,纺织印染是更日常的,但正因为它太日常了,反而会从我们的视野里逃脱出去。”

他把这种常见的历史视野称为“灯下黑”——“对远处的东西,我们看得很清楚;但那些和我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反而被我们忽略掉了。”

责编:谢青青(电话:010—65420087 邮箱:chizizzs@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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